竞争中国政治未来的理念和意识形态：网络多元主义如何挑战官方正统/执行摘要
中国网络领域的竞争性理念：对官方正统的挑战
[编辑]与改革开放以来的任何其他中国领导人不同，习近平致力于塑造一种独特的中国国家叙事。长期以来被中国改革开放时期释放出的物质主义和个人主义所掩盖的对统一意识形态的寻求，在他的治理下占据了中心位置。“中国道路”和“中国梦”等词汇被创造出来，意在表明一个能够领导全球并能代表一种区别于市场主导的资本主义或自由民主制的新型治理模式的强大国家。
习近平政府不仅依赖于不断加强的审查制度和对异见人士的镇压，同时也利用劝导性的做法。北京通过现代化的形式和渠道传播其愿景，并在中国社交媒体中争取到了本土传播者的支持。然而，到目前为止，所有这些努力都未能产生预期的效果：即在国家未来道路上形成广泛的社会共识。尽管党国最高领导人集中精力建立严格的意识形态规范以加强对权力的控制，但多元化的思潮依然存在。
在对中国公共社交媒体平台上的讨论进行分析以及随之在城市中国网民中进行的网络调查中，我们观察到了极其显著的观点多元性。尽管党国宣传占据主导地位，研究人员依然能够在这些网络讨论中识别出相互竞争的意识形态阵营，其中一些对官方正统构成了挑战。
构建“中国道路”作为“西方价值”的替代品
[编辑]习近平领导下的党中央旨在创建一个独特的中国意识形态框架，即“中国道路”，以作为“西方”概念的替代品。该党似乎认为，对于其自身的生存而言，填补社会中被感知的道德真空至关重要——自改革开放政策为中国经济崛起铺平道路以来，这个社会受到消费的启发多于受到社会主义运动的启发。中共还试图利用西方自由民主制当前的危机，来败坏“西方”政治和经济秩序概念的名声。 这一统一意识形态的构建基块可以总结如下：
- 只有一党制才能有效地把中国建设成一个繁荣、高度发达的国家。
- 追溯到共产党缔造者或儒家思想的旧口号被赋予了新意图。例如，反腐败斗争有时被表述为阶级斗争的新表现。
- 列宁主义原则被奉为中国政治生活的构成要素。
- 意识形态需要不断适应世界的发展变化，技术进步被定义为中国未来发展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中共的意识形态选择性地吸取外国的理念、制度和概念，例如将中央集权式的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要素相结合。
- 像“自由”和“民主”这样的词汇是从“西方”价值体系中借用过来的，然后被重新定义。例如，民主不再等同于拥有自由选举的多党制，而是用来描述一种“协商”决策过程。
现代化拥有数十年历史的宣传机构
[编辑]习近平领导下的中共已经摆脱了长期以来作为政党传播特征的僵硬沉闷的中式马克思主义语言。其宣传专家采取了更为接地气的风格，以实现“意识形态的大众化”：
- 中共开发了一套数字传播手段，例如时尚的卡通和视频短片，以年轻人为目标受众。
- 中央党政机构、国有媒体和个体干部已经成为活跃的社交媒体用户。中国的即时通讯服务软件微信拥有超过10万个官方账号，而微博平台 Sina Weibo 则拥有18万个政府机构及其代表的账号。
- 内容生产首次部分外包给非党派参与者，例如私人公关公司，以期获得更专业的效果。
- 中共不仅依赖劝导的力量。它还采取了果断措施来镇压其认为具有敌意的理念。它偶尔还会利用由单一事件引发的民族主义情绪，系统性地败坏外国参与者的名声。党政机构越来越多地干预人们的生活。尤其是学术界人士、记者和律师面临的压力有所增加。
网络空间理念的多样性挑战中共
[编辑]如本研究所示，中共正在走钢丝。严厉的镇压将无法赢得民心，并带来适得其反的风险。与此同时，即使以现代形式呈现，相当模糊的意识形态规范也无法引起许多公民的共鸣，并且似乎距离他们的日常生活太远。
中共建立统一意识形态的企图受到了中国网络空间高度碎片化的公众舆论的挑战。这些讨论很少触及大众受众，因此不对政党统治构成直接威胁。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参与者属于城市中产阶级，他们的支持对于维持中共统治的稳定性至关重要。
本研究旨在进一步了解分布在中国开放和私密网络平台上的意识形态阵营：我们在2016年夏天针对1,550多名参与者进行了一项网络调查，他们当中的大多数是来自中国各地的城市互联网用户。这项调查辅之以对网络社区的研究以及对中国专家和意见领袖的访谈。
考虑到审查制度和网络信息操纵所造成的失真，本分析只能提供中国网络空间意识形态光谱的一个近似值。尽管如此，该研究得出了一个结论：在中国受过良好教育的城市网民中，公众舆论比官方宣传所有人共享“中国梦”所暗示的要多样化得多。如今由于习近平政府加强了对公众舆论的控制，类似的研究将不再具有可行性。
识别意识形态阵营：从“美粉”到“自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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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研究中，我们识别出了十一个意识形态阵营，并根据它们最显著的特征对它们进行了标注。这些群体表现出对官方党国意识形态不同程度的顺从或反对（见图 1.1），例如：
- “自干五”与中共的关系最为密切，并在社交媒体讨论中经常支持官方观点。
- “中国模式派”、“新儒家”、“工业党”和“愤青”代表了民族主义的不同流派。他们支持“中国道路”，但不一定支持中共的具体政策。
- “新自由派”与“毛粉”以及“新左派”就最适合中国的经济模式展开争论。随着党走向对市场实施更严格的控制，“新自由派”越来越处于党国的对立面。
- “自由派”、“全球派”和“美粉”在意识形态上距离党国最远。他们捍卫言论自由和普世价值，将其视为尊严和民主统治的前提条件。
网络讨论：无处不在的党之声音遭遇抵抗
[编辑]正如对2015年和2016年展开的四场网络政治讨论的媒体分析所表明的那样，意识形态阵营对网络讨论的影响程度存在显著差异。数据是从新浪微博和其他五个论坛（天涯、猫眼、铁血、观察者网和共识网）抓取的，使用的是与各自讨论预先确定的相关关键词。随后挑选了总共320篇帖子进行深入分析，并根据其作者的意识形态倾向及其对中共、中国和“西方”的观点进行了编码。
以下案例研究代表了关于外交、经济、媒体和教育政策的讨论：
1. 外交政策：抵制肯德基——理性爱国主义对比热血民族主义（2016年7月） 2. 经济政策：中国的西方经济理论？——“新常态”对比市场导向的改革（2016年5月） 3. 媒体政策：捍卫中国抵御多元主义——党国控制对比专业新闻主义（2016年2月） 4. 教育政策：禁止“西方价值”？——对教育体系的意识形态控制（2015年1月）
分析表明，党国的意识形态路线在数量上占主导地位。除了官方的党国参与者之外，属于“自干五”阵营的评论员有助于在所有网络论坛上传播党的信息。在每个论坛和案例中最具影响力的“前20”篇帖子中，支持和放大党国观点的帖子占到了三分之一以上。在关于媒体对中共忠诚度的讨论中，这一比例达到了56%的峰值。
尽管社交媒体上党国声音占据主导地位以及审查制度造成了偏差，但关于上述主题的网络讨论涉及各种各样的论点。官方的党国路线遭到了来自不同方面的攻击，党国的声音未能成功主导话语权。然而，这一观察结果并不能证明统一反对力量的发展：意识形态阵营内部和之间的分歧阻止了形成明确对抗中共意识形态的统一战线。
民族主义与对“西方”的批评：中共的一把双刃剑
[编辑]自2016年以来，中共的宣传策略家和党国媒体系统性地利用西方自由民主制的危机，使中国体制在对比中显得更有吸引力。如本研究所示，这一策略在中国公众中引起了共鸣。在网络调查中，62%的受访者表示中国应该在国际上更加自信。另一方面，大约75%的人支持“西方价值的传播”。这一发现支持了这样一个结论：中国的民族主义本身并非反西方，而且“西方”在中国社会中仍然被认为具有吸引力。当网民指出缺乏更好的中国替代方案时，中共谴责所谓西方价值的策略屡屡适得其反。
意识形态主导地位的硬件已经建立——必须保持警惕
[编辑]中国政府尚未（在社会层面）赢得广泛接受，也没有从网络公共领域中消除相互竞争的意识形态。但是党国意识形态主导地位的硬件已经建立起来。本研究将一系列事件定义为向中央集权意识形态控制转型完成的指标：
- 要求意识形态合规的规定，包括对非党员的要求
- 为了公开展示忠诚、密告“敌人”而进行的大众动员
- 为每位公民举办高频次、强制性的意识形态学习会
- 推广围绕政党领袖及其智慧的高音量个人崇拜
- 关闭关于政治问题的网络论坛
- 削减个人生活方式的选择，对出国旅游和留学进行限制
- 党政机关在私营和外资企业中的活动大幅增强
- 主要私营 IT 平台公司与党国控制的企业合并
似乎由于中国人口以及中共内部的多样性，一刀切的意识形态方法行不通。对于中国的内部演变而言，最终说服中国公众特别是年轻一代的究竟是“中国道路”还是“西方模式”，将具有决定性意义。制度竞争也将成为全球政治中的一个决定性因素：许多国家和地区有机会在中国和西方的发展模式及方法之间做出选择。
对于西方自由民主制而言，中国民族主义的逐渐积累可能会在全球范围内带来极大的挑战。在人们共同感知到美国衰落的情形下，一场传播良好的关于“中国道路”的国际宣传运动，有可能在从匈牙利、波兰到埃塞俄比亚、卢旺达、柬埔寨甚至泰国等国引起共鸣。这些国家的政治和经济精英正在积极寻找传统西方模式的替代品。只有当主要的自由民主国家成功振兴其政治制度以及经济和技术能力时，它们才能在面对中国领导层所塑造的强大反面叙事时，切实捍卫自身的价值。